700多年前的那个正午，文天祥还未来得及吃下生命中最终一顿自在的饭，便被元军所掳。四年后，他牺牲殉国，用生命写下了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？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千古绝唱。

  吴子昌，明代海丰贡生。他将文天祥的热诚之心、据守之志、时令与忠义，浓缩于一副14字的楹联中：

  4月初，《楹联我国行》栏目组走进广东省汕尾市海丰县方饭亭，与韩山师范学院教授张福清一道品联，感触文天祥的热血与孤忠。

  时任右丞相兼枢密使的文天祥，流亡至福建、广东一带，与张世杰、陆秀夫等拥立益王赵昰为帝，安排义师，坚持抗元。1278年12月中旬的一天，文天祥的部队正在海丰五坡岭埋锅造饭，元军马队突袭而至。猝不及防的宋军仓促应战，遭受惨败。文天祥自知克敌无望，不愿被俘受辱，企图自杀，却未能成功，被元军抓获。

  文天祥被俘后，被押解到潮州，见到元军统帅张弘范，左右官员要他下跪，他坚决不从。这副铮铮铁骨，反倒让张弘范心生敬意。张弘范将他带至南宋抗元的最终据点新会崖山，要他写信招降宋军统帅张世杰。文天祥提笔，写下的却是一首《过零丁洋》，尾句明显地辨白了心志：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？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

  1279年，崖山海战落败，丞相陆秀夫担负宋帝投海，南宋彻底覆亡。张弘范再次劝说文天祥降元。文天祥垂泪答复：国亡不能救，作为臣子，死有余罪，怎敢怀有他心，苟全性命？张弘范深为敬仰，向元世祖请示。元世祖说：谁家无忠臣？诏令善待文天祥，押解元大都。

  元世祖忽必烈知道文天祥是南宋群臣中的俊彦，便派人劝降。一方面许以宰相、枢密使高位，另一方面以逝世相要挟。可无论是要挟仍是威逼，都无法让文天祥改动初衷。问其期望，答复是只求一死：国家亡了，我活着还有什么含义？只愿以死报国。临刑之际，他问清方向后，向南跪拜——那是他用整个生命效忠的故国。

  今日，八柱重檐攒尖顶的五坡岭方饭亭内，一块大石碑上就刻着这份《衣带铭》：“孔曰成仁，孟曰取义，惟其义尽，所以仁至。读圣贤书，所学何事？而今而后，庶几无愧。”下方，是文天祥半身画像。吴子昌所撰的那副楹联，便刻在石亭两边石柱上。

  一顿饭的时间所产生的工作，足以为千秋万代所铭记。“一饭千秋”的石碑，与楹联、画像、《衣带铭》、表忠祠天衣无缝，一起构成方饭亭共同的精力气质，也让它成为一座祭台——祭拜那威武不能屈、富贵不能淫的浩然正气。

  “历史上留念文天祥的诗句和楹联许多，吴子昌的这副短联，将文天祥生命的一点到终身，浓缩在14字中。”张福清开宗明义：这是一副“常中得奇”、内在丰厚的佳联，是岭南留念文天祥的标志性联语。

  1236年，文天祥出世于吉州庐陵县（今江西吉安市）。在庐陵学宫、白鹭洲书院读书时，他看到学宫所祭祀的乡贤欧阳修、杨邦乂、胡铨的谥号里都有一个“忠”字，便在心中暗暗立誓：“没不俎豆其间，非夫也。”——假如不成为其间的一员，就不是大丈夫。

  1275年，蒙古大军压境，朝廷诏令全国戎马勤王。时任赣州知州的文天祥捐尽家资作为兵饷，招集万余志士护卫临安。尔后，他从始至终坚持抗元，直至五坡岭被俘。

  “热血腔中只要宋”——短短七字，道尽文天祥对南宋的肯定忠实。这份“热血”，是他殿试时写下的“忠君爱国之心，坚如铁石”的誓词，是赣州起兵勤王时“尽以家赀为军费，率义兵万人入卫临安”的卑躬屈膝。

  而“孤忠岭外更何人”中的“孤忠”，则让文天祥的形象益发巨大傲岸。所谓“孤”，是南宋危亡之际的孤立无助，是潮汕抗元战场上的单枪匹马，是明知大势已去却仍然据守初心的孤单。张福清特别指出：“文天祥的‘孤忠’与历史上的忠臣彻底不同。文天祥的忠能够说是看不到期望的——身后无国、无家、无君、无父。而他仍然能做到‘孤忠’，确乎难能可贵。”

  从“腔中”到“岭外”，空间不断扩大，精力不断提高。而据守者文天祥的身影越来越小、越来越孤。张福清评鉴：作者用14个字，完成了从本身到六合、从内到外、从聚集到发散的空间叙事。一内一外，一小一大，构成巨大的空间张力，也让文天祥的忠义之举益发震撼人心。

  文天祥身后，吉安郡学奉其像于先贤堂，和欧阳修、杨邦乂、胡铨等并排，并在明代被追谥为“忠烈”，完成了他少年时的抱负。张福清以为，文天祥渐渐的变成了一种精力标杆。唯有他的“腔中”，方能吟诵出“臣心一片磁针石，不指南边不愿休”的热诚，方能在浊世中撑起忠义的脊柱。

  海丰人彭湃，被称为“农动大王”。1927年，他领导建立了我国第一个红色政权——海陆丰苏维埃政府。33岁时，由于叛徒出卖壮烈牺牲。张福清以为，彭湃的身上，有着文天祥“孤忠”的继承。不过，他所忠实的不是一家一姓的王朝，而是广阔的贫穷大众，是全国苍生的福祉。

  千百年来，从文天祥到彭湃，从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到“愿消全国苍生苦”，那份“只”字背面的肯定忠实、那份“更”字背面的孤单据守，在不同的年代以不同的方法连续着。它不因王朝更迭而隔绝，不因年代变迁而褪色。它是一根精力的脊柱，撑起了这片土地上最坚固的风骨。

  现在，不只在海丰方饭亭，在北京、深圳、江西吉安，甚至香港，都有留念文天祥的场所。

  方饭亭前，那顿未及进口的午饭已成千古绝响。而“热血”与“孤忠”四个字，却好像一粒种子，在每一个读过文天祥的人心中，生根，发芽。

  文天祥的骨头为什么那么硬？我想，是由于他心中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。正如他在大都狱中写下的《正气歌》：“六合有正气，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，上则为日星。于人曰浩然，沛乎塞苍冥。”这份正气，支撑他在绝地中据守良心，直至生命最终一刻。

  除了文天祥，历史上的“硬骨头”还有不少：方孝孺面临诛十族的要挟，仍不为朱棣写即位诏书；谭嗣同变法失利，本可逃走却挑选留下：“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，请自嗣同始。”杨靖宇、赵尚志等革命先烈，面临穷凶极恶的日本侵略者，喊出了：“头颅不吝抛掉，鲜血能够喷洒，而忠贞不二的毅力是不会不坚定！”

  人谁不畏死？可是这些大写的人，他们心中有道义、有忠实、有时令作支撑，死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这种精力，是“孔曰成仁，孟曰取义”的崇奉，是“苟利国家生死以，岂因祸福避趋之”的铮铮风骨。

  韩山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。曾任韩山师范学院中文系副主任、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。云南大学、广州大学、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。广东省本科高校我国语言文学类专业教育辅导委员会委员，院学术委员会委员。我国文学地舆学会理事、广东省我国文学学会理事、我国韵文学会会员、我国宋代文学学会会员。